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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姐便叫倒茶.小丫头子们会意,都出去了.这里凤姐才和平儿说:“你都听见了?这才好呢。”平儿也不敢答言,只好陪笑儿.凤姐越想越气,歪在枕上只是出神,忽然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便叫:“平儿来。”平儿连忙答应过来.凤姐道:“我想这件事竟该这么着才好.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。”

一时贾母歇晌,大家散出,都知贾母今日生气,皆不敢各散回家,只得在此暂候.尤氏便往凤姐处来闲话了一回,因他也不自在,只得往园内寻众姑嫂闲谈.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,也就往园内散散心来.刚至园门前,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,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,低头一壁瞧着,一壁只管走,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,抬头看见,讲耪咀*.邢夫人因说:“这痴丫头,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?拿来我瞧瞧。”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,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.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,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,且心性愚顽,一无知识,行事出言,常在规矩之外.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,又喜他出言可以发笑,便起名为"呆大姐",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一回,毫无避忌,因此又叫他作"痴丫头".他纵有失礼之处,见贾母喜欢他,众人也就不去苛责.这丫头也得了这个力,若贾母不唤他时,便入园内来顽耍.今日正在园内掏促织,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,其华丽精致,固是可爱,但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,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,一面是几个字.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,便心下盘算:“敢是两个妖精打架?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。”左右猜解不来,正要拿去与贾母看,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,一壁走,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,便笑道:“太太真个说的巧,真个是狗不识呢.太太请瞧一瞧."说着,便送过去.邢夫人接来一看,吓得连忙死紧攥住,忙问"你是那里得的?"傻大姐道:“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。”邢夫人道:“快休告诉一人.这不是好东西,连你也要打死.皆因你素日是傻子,以后再别提起了。”这傻大姐听了,反吓的黄了脸,说:“再不敢了。”磕了个头,呆呆而去.邢夫人回头看时,都是些女孩儿,不便递与,自己便塞在袖内,心内十分罕异,揣摩此物从何而至,且不形于声色,且来至迎春室.迎春正因他侞母获罪,自觉无趣,心不自在,忽报母亲来了,遂接入内室.奉茶毕,邢夫人因说道:“你这么大了,你那奶妈子行此事,你也不说说他.如今别人都好好的,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,什么意思。”迎春低着头弄衣带,半晌答道:“我说他两次,他不听也无法.况且他是妈妈,只有他说我的,没有我说他的。”邢夫人道:“胡说!你不好了他原该说,如今他犯了法,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.他敢不从,你就回我去才是.如今直等外人共知,是什么意思.再者,只他去放头儿,还恐怕他巧言花语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履作本钱,你这心活面软,未必不周接他些.若被他骗去,我是一个钱没有的,看你明日怎么过节。”迎春不语,只低头弄衣带.邢夫人见他这般,因冷笑道:“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,一对儿赫赫扬扬,琏二爷凤奶奶,两口子遮天盖日,百事周到,竟通共这一个妹子,全不在意.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,又有一话说,——只好凭他们罢.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,你虽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,到底是同出一父,也该彼此瞻顾些,也免别人笑话.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,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,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,出身一样.如今你娘死了,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,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,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.怎么反不及他一半!谁知竟不然,这可不是异事.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,一生干净,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。”旁边伺侯的媳妇们便趁道:“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,那里象他们姑娘伶牙俐齿,会要姊妹们的强.他们明知姐姐这样,他竟不顾恤一点儿。”邢夫人道:“连他哥哥嫂子还如是,别人又作什么呢."一言未了,人回:“琏二奶奶来了。”邢夫人听了,冷笑两声,命人出去说:“请他自去养病,我这里不用他伺候。”接着又有探春的小丫头来报说:“老太太醒了。”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.迎春送至院外方回.绣桔因说道:“如何,前儿我回姑娘,那一个攒珠累丝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.回了姑娘,姑娘竟不问一声儿.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头儿的,姑娘不信,只说司棋收着呢.问司棋,司棋虽病着,心里却明白.我去问他,他说没有收起来,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,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.姑娘就该问老奶奶一声,只是脸软怕人恼.如今竟怕无着,明儿要都戴时,独咱们不戴,是何意思呢."迎春道:“何用问,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肩儿.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,不过一时半晌,仍旧悄悄的送来就完了,谁知他就忘了.今日偏又闹出来,问他想也无益。”绣桔道:“何曾是忘记!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,所以才这样.如今我有个主意: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,或他着人去要,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.如何?"迎春忙道:“罢,罢,罢,省些事罢.宁可没有了,又何必生事。”绣桔道:“姑娘怎么这样软弱.都要省起事来,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,我竟去的是。”说着便走.迎春便不言语,只好由他.

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,――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,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――深为恨怨.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,故一日不乐.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,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,亦今生意不想之乐也.因歪在床上,心内怡然自得.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滢乐悦己,并不知作养脂粉.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,独自一人,供应贾琏夫妇二人.贾琏之俗,凤姐之威,他竟能周全妥贴,今儿还遭荼毒,想来此人薄命,比黛玉犹甚.想到此间,便又伤感起来,不觉洒然泪下.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,尽力落了几点痛泪.复起身,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,便拿熨斗熨了叠好,见他的帕子忘去,上面犹有泪渍,又拿至脸盆洗了晾上.又喜又悲,闷了一回,也往稻香村来,说一回闲话,掌灯后方散. ------------

贾珍站在阶矶上,因问:“管家在那里?"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,都一齐喝声说:“叫管家!"登时林之孝一整理着帽子跑了来,到贾珍跟前.贾珍道:“虽说这里地方大,今儿不承望来这么些人.你使的人,你就带了往你的那院里去,使不着的,打发到那院里去.把小幺儿们多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的角门上,伺候着要东西传话.你可知道不知道,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来,一个闲人也到不了这里。”林之孝忙答应"晓得",又说了几个"是".贾珍道:“去罢。”又问:“怎么不见蓉儿?"一声未了,只见贾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.贾珍道:“你瞧瞧他,我这里也还没敢说热,他倒乘凉去了!"喝命家人啐他.那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素日的性子,违拗不得,有个小厮便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.贾珍又道:“问着他!"那小厮便问贾蓉道:“爷还不怕热,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?"贾蓉垂着,一声不敢说.那贾芸,贾萍,贾芹等听见了,不但他们慌了,亦且连贾璜,贾e,贾琼等也都忙了,一个一个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上来.贾珍又向贾蓉道:“你站着作什么?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,告诉你娘母子去!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,叫他们快来伺候。”贾蓉听说,忙跑了出来,一叠声要马,一面抱怨道:“早都不知作什么的,这会子寻趁我。”一面又骂小子:“捆着呢?马也拉不来。”待要打发小子去,又恐后来对出来,说不得亲自走一趟,骑马去了,不在话下. 刘姥姥听了谢过,遂携了板儿,绕到后门上.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,也有卖吃的,也有卖顽耍物件的,闹吵吵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.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:“我问哥儿一声,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?"孩子们道:“那个周大娘?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个呢,还有两个周奶奶,不知是那一行当的?"刘姥姥道:“是太太的陪房周瑞。”孩子道:“这个容易,你跟我来。”说着,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,至一院墙边,指与刘姥姥道:“这就是他家。”又叫道:“周大娘,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,我带了来了。”

话说之间,只见宝玉等已回来,因说他父亲还未散,恐天黑了,所以先叫我们回来了.王夫人忙问:“今日可有丢了丑?&qut;宝玉笑道:“不但不丢丑,倒拐了许多东西来。”接着,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内接了东西来.王夫人一看时,只见扇子把,扇坠个,笔墨共六匣,香珠串,玉绦环个.宝玉说道:“这是梅翰林送的,那是杨侍郎送的,这是李员外送的,每人一分。”说着,又向怀取出一个旃檀香小护身佛来,说:“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。”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,作何诗词等语毕,只将宝玉一分令人拿着,同宝玉兰环前来见过贾母.贾母看了,喜欢不尽,不免又问些话.无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,答应完了话时,便说骑马颠了,骨头疼.贾母便说:“快回房去换了衣服,疏散疏散就好了,不许睡倒。”宝玉听了,便忙入园来.

一语未了,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,道:“好呀,你两个的话,我已都听见了。”又向宝玉道:“你一个作主子的,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?看我年轻又俊,敢是来调戏我么?"宝玉听说,吓的忙陪笑央道:“好姐姐,快别大声.他伏侍我一场,我私自来瞧瞧他。”灯姑娘便一拉了宝玉进里间来,笑道:“你不叫嚷也容易,只是依我一件事。”说着,便坐在炕沿上,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.宝玉如何见过这个,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,急的满面红涨,又羞又怕,只说:“好姐姐,别闹。”灯姑娘乜斜醉眼,笑道:“呸!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惯作工夫的,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。”宝玉红了脸,笑道:“姐姐放,有话咱们好说.外头有老妈妈,听见什么意思。”灯姑娘笑道:“我早进来了,却叫婆子去园门等着呢.我等什么似的,今儿等着了你.虽然闻名,不如见面,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,竟是没药性的炮仗,只好装幌子罢了,倒比我还发讪怕羞.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.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,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.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,屋内只你二人,若有偷鸡盗狗的事,岂有不谈及于此,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.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.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.既然如此,你但放心.以后你只管来,我也不罗唣你。”宝玉听说,才放下心来,方起身整衣央道:“好姐姐,你千万照看他两天.我如今去了。”说毕出来,又告诉晴雯.二人自是依依不舍,也少不得一别.晴雯知宝玉难行,遂用被蒙头,总不理他,宝玉方出来.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,无奈天黑,出来了半日,恐里面人找他不见,又恐生事,遂且进园来了,明日再作计较.因乃至后角门,小厮正抱铺盖,里边嬷嬷们正查人,若再迟一步也就关了.宝玉进入园,且喜无人知道.到了自己房内,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,也就罢了.一时铺床,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.宝玉道:“不管怎么睡罢了。”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,越发自要尊重.凡背人之处,或夜晚之间,总不与宝玉狎昵,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.况虽无大事办理,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,也甚烦琐,且有吐血旧症虽愈,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,即嗽带血,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.宝玉夜间常醒,又极胆小,每醒必唤人.因晴雯睡卧警醒,且举动轻便,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他一人,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睡.今他去了,袭人只得要问,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.宝玉既答不管怎样,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,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.宝玉发了一晚上呆.及催他睡下,袭人等也都睡后,听着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,复去翻来,直至更以后.方渐渐的安顿了,略有松.袭人方放心,也就朦胧睡着.没半盏茶时,只听宝玉叫"晴雯".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,问作什么.宝玉因要吃茶.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,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.宝玉乃笑道:“我近来叫惯了他,却忘了是你。”袭人笑道:“他一乍来时你也曾睡梦直叫我,半年后才改了.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,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。”说着,大家又卧下.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,至五更方睡去时,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,仍是往日形景,进来笑向宝玉道:“你们好生过罢,我从此就别过了。”说毕,翻身便走.宝玉忙叫时,又将袭人叫醒.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,却见宝玉哭了,说道:“晴雯死了。”袭人笑道:“这是那里的话!你就知道胡闹,被人听着什么意思。”宝玉那里肯听,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.及至天亮时,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:“`即时叫起宝玉,快洗脸,换了衣裳快来,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,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,故此要带他们去.这都是太太的话,一句别错了.你们快飞跑告诉他去,立刻叫他快来,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呢.环哥儿已来了.快跑,快跑.再着一个人去叫兰哥儿,也要这等说。”里面的婆子听一句,应一句,一面扣扭子,一面开门.一面早有两个人一行扣衣,一行分头去了.袭人听得叩院门,便知有事,忙一面命人问时,自己已起来了.听得这话,促人来舀了面汤,催宝玉起来盥漱.他自去取衣.因思跟贾政出门,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履来.只拿那二等成色的来.宝玉此时亦无法,只得忙忙的前来.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,十分喜悦.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.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宝玉.贾政命坐吃茶,向环兰二人道:“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,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,你们皆不及他.今日此去,未免强你们做诗,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。”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,真是意外之喜.

探春道:“只是原系我起的意,我须得先作个东道主人,方不负我这兴。”李纨道:“既这样说,明日你就先开一社如何?&qut;探春道:“明日不如今日,此刻就很好.你就出题,菱洲限韵,藕榭监场。”迎春道:“依我说,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,竟是拈阄公道。”李纨道:“方才我来时,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,倒是好花.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?&qut;迎春道:“都还未赏,先倒作诗。”宝钗道:“不过是白海棠,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.古人的诗赋,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.若都是等见了作,如今也没这些诗了。”迎春道:“既如此,待我限韵。”说着,走到书架前怞出一本诗来,随一揭,这首竟是一首言律,递与众人看了,都该作言律.迎春掩了诗,又向一个小丫头道:“你随口说一个字来。”那丫头正倚门立着,便说了个&qut;门&qut;字.迎春笑道:“就是门字韵,`十元了.头一个韵定要这`门字。”说着,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,怞出&qut;十元&qut;一屉,又命那小丫头随拿四块.那丫头便拿了&qut;盆”“魂”“痕”“昏&qut;四块来.宝玉道:“这`盆`门两个字不大好作呢!” 贾政然后回家,众子侄等都迎接上来。贾政迎着,请贾母的安,然后众子侄俱请了贾政的安,一同进府。王夫人等已到了荣禧堂迎接。贾政先到了贾母那里拜见了,陈述些违别的话。贾母问探春消息。贾政将许嫁探春的事都禀明了,还说:“儿子起身急促,难过重阳,虽没有亲见,听见那边亲家的人来说的极好。亲家老爷太太都说请老太太的安;还说今冬明春大约还可调进京来,这便好了。如今闻得海疆有事,只怕那时还不能调。”贾母始则因贾政降调回来,知探春远在他乡,一无亲故,心下不悦。后听贾政将官事说明,探春安好,也便转悲为喜,便笑着叫贾政出去。然后弟兄相见,众子侄拜见,定了明日清晨拜祠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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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,因近年消索,又记挂女儿,新近搬进京来。父亲已没,只有母亲,又过继了一个混帐儿子,把家业都花完了,不时的常到薛家。那金桂原是个水性人儿,那里守得住空房,况兼天天心里想念薛蝌,便有些饥不择食的光景。无奈他这一乾兄弟又是个蠢货,虽也有些知觉,只是尚未入港。所以金桂时常回去,也帮贴他些银钱。这些时正盼金桂回家,只见薛家的人来,心里就想又拿什么东西来了。不料说这里姑娘服毒死了,他便气得乱嚷乱叫。金桂的母亲听见了,更哭喊起来,说:“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,为什么服了毒呢!”哭着喊着的,带了儿子,也等不得雇车,便要走来。那夏家本是买卖人家,如今没了钱,那顾什么脸面。儿子头里就走,他跟了一个破老婆子出了门,在街上啼啼哭哭的雇了一辆破车,便跑到薛家。

这里琥珀辞了灵,听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,想着去问鸳鸯明日怎样坐车的,在贾母的外间屋里找了一遍不见,便找到套间里头。刚到门口,见门儿掩着,从门缝里望里看时,只见灯光半明不灭的,影影绰绰,心里害怕,又不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,便走回来说道:“这蹄子跑到那里去了?”劈头见了珍珠,说:“你见鸳鸯姐姐来着没有?”珍珠道:“我也找他,太太们等他说话呢。必在套间里睡着了罢。”琥珀道:“我瞧了,屋里没有。那灯也没人夹蜡花儿,漆黑怪怕的,我没进去。如今咱们一块儿进去瞧,看有没有。”琥珀等进去正夹蜡花,珍珠说:“谁把脚凳撂在这里,几乎绊我一跤。”说着往上一瞧,唬的嗳哟一声,身子往后一仰,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。琥珀也看见了,便大嚷起来,只是两只脚挪不动。

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.须臾进来,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,又向贾琏笑道:“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,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.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,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.老爷还吩咐我,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。”贾琏听了,忙要起身,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:“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,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,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.老太太说好不好?"一面说着,又悄悄的用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.二姐倒不好意思说什么,只见姐似笑非笑,似恼非恼的骂道:“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!没了你娘的说了!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!"一面说着,便赶了过来.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,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.走至厅上,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.又悄悄的央贾蓉,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.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,将银子添足,交给他拿去.一面给贾赦请安,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. 蜂团蝶阵乱纷纷。几曾随逝水,岂必委芳尘。万缕千丝终不改,任他随聚随分。韶华休笑本无根,好风频借力,送我上青云!众人拍案叫绝,都说:“果然翻得好气力,自然是这首为尊。缠绵悲戚,让潇湘妃子;情致妩媚,却是枕霞;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,要受罚的。”宝琴笑道:“我们自然受罚,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?”李纨道:“不要忙,这定要重重罚他。下次为例。”

------------ 正说着,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说:“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.小的答应往舅老爷那边去了,小的连忙来请。”贾琏又忙问:“昨日家里没人问?"兴儿道:“小的回奶奶说,爷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作百日的事,只怕不能来家。”贾琏忙命拉马,隆儿跟随去了,留下兴儿答应人来事务.尤二姐拿了两碟菜,命拿大杯斟了酒,就命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,一长一短向他说话儿.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,怎个利害的样子,老太太多大年纪,太太多大年纪,姑娘几个,各样家常等语.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,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他母女.又说:“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.我们共是两班,一班四个,共是八个.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,有几个是爷的心腹.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,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.提起我们奶奶来,心里歹毒,口里尖快.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,那里见得他.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,虽然和奶奶一气,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.小的们凡有了不是,奶奶是容不过的,只求求他去就完了.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,太太两个人,没有不恨他的,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.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,只一味哄着老太太,太太两个人喜欢.他说一是一,说二是二,没人敢拦他.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,好叫老太太,太太说他会过日子,殊不知苦了下人,他讨好儿.估着有好事,他就不等别人去说,他先抓尖儿,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错了,他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,他还在旁边拨火儿.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,说他`雀儿拣着旺处飞,黑母鸡一窝儿,自家的事不管,倒替人家去瞎张罗.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,早叫过他去了。”尤二姐笑道:“你背着他这等说他,将来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.我又差他一层儿,越发有的说了。”兴儿忙跪下说道:“奶奶要这样说,小的不怕雷打!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来,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,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,也少提心吊胆的.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,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.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,情愿来答应奶奶呢。”尤二姐笑道:“猴儿y的,还不起来呢.说句顽话,就唬的那样起来.你们作什么来,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。”兴儿连忙摇说:“奶奶千万不要去.我告诉奶奶,一辈子别见他才好.嘴甜心苦,两面刀,上头一脸笑,脚下使绊子,明是一盆火,暗是一把刀:都占全了.只怕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.好,奶奶这样斯良善人,那里是他的对!"尤氏笑道:“我只以礼待他,他敢怎么样!"兴儿道:“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,奶奶便有礼让,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,又比他得人心,他怎肯干休善罢?人家是醋罐子,他是醋缸醋瓮.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,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.虽然平姑娘在屋里,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,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,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,哭闹一阵,说:`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,你又浪着劝我,我原不依,你反说我反了,这会子又这样.他一般的也罢了,倒央告平姑娘。”尤二姐笑道:“可是扯谎?这样一个夜叉,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?"兴儿道:“这就是俗语说的`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去了.这平儿是他自幼的丫头,陪了过来一共四个,嫁人的嫁人,死的死了,只剩了这个心腹.他原为收了屋里,一则显他贤良名儿,二则又叫拴爷的心,好不外头走邪的.又还有一段因果:我们家的规矩,凡爷们大了,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伏侍的.二爷原有两个,谁知他来了没半年,都寻出不是来,都打发出去了.别人虽不好说,自己脸上过不去,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.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,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,也不会挑妻窝夫的,倒一味忠心赤胆伏侍他,才容下了。”尤二姐笑道:“原来如此.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.他这样利害,这些人如何依得?"兴儿拍笑道:“原来奶奶不知道.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,他的浑名叫作`大菩萨,第一个善德人.我们家的规矩又大,寡妇奶奶们不管事,只宜清净守节.妙在姑娘又多,只把姑娘们交给他,看书写字,学针线,学道理,这是他的责任.除此问事不知,说事不管.只因这一向他病了,事多,这大奶奶暂管几日.究竟也无可管,不过是按例而行,不象他多事逞才.我们大姑娘不用说,但凡不好也没这段大福了.二姑娘的浑名是`二木头,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.姑娘的浑名是`玫瑰花。”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.兴儿笑道:“玫瑰花又红又香,无人不爱的,只是刺戳.也是一位神道,可惜不是太太养的,`老鸹窝里出凤凰.四姑娘小,他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,因自幼无母,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么大,也是一位不管事的.奶奶不知道,我们家的姑娘不算,另外有两个姑娘,真是天上少有,地下无双.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,姓林,小名儿叫什么黛玉,面庞身段和姨不差什么,一肚子章,只是一身多病,这样的天,还穿夹的,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.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`多病西施.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,姓薛,叫什么宝钗,竟是雪堆出来的.每常出门或上车,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,我们鬼使神差,见了他两个,不敢出气儿。”尤二姐笑道:“你们大家规矩,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,然遇见小姐们,原该远远藏开。”兴儿摇道:“不是,不是.那正经大礼,自然远远的藏开,自不必说.就藏开了,自己不敢出气,是生怕这气大了,吹倒了姓林的,气暖了,吹化了姓薛的。”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了.

贾珍见父亲不管,亦发恣意奢华.看板时,几副杉木板皆不用.可巧薛蟠来吊问,因见贾珍寻好板,便说道:“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,叫作什么樯木,出在潢海铁网山上,作了棺材,万年不坏.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,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,因他坏了事,就不曾拿去.现在还封在店内,也没有人出价敢买.你若要,就抬来使罢。”贾珍听说,喜之不尽,即命人抬来.大家看时,只见帮底皆厚八寸,纹若槟榔,味若檀麝,以扣之,玎如金玉.大家都奇异称赞.贾珍笑问:“价值几何?"薛蟠笑道:“拿一千两银子来,只怕也没处买去.什么价不价,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。”贾珍听说,忙谢不尽,即命解锯糊漆.贾政因劝道:“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,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。”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,这话如何肯听.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,见秦氏死了,他也触柱而亡.此事可罕,合族人也都称叹.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敛殡,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之登仙阁.小丫鬟名宝珠者,因见秦氏身无所出,乃甘心愿为义女,誓任摔丧驾灵之任.贾珍喜之不尽,即时传下,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.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,在灵前哀哀欲绝.于是,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,都各遵旧制行事,自不得紊乱. 王夫人心怕的是凤姐儿未经过丧事,怕他料理不清,惹人耻笑.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,心已活了几分,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.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,好卖弄才干,虽然当家妥当,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,恐人还不伏,巴不得遇见这事.今见贾珍如此一来,他心早已欢喜.先见王夫人不允,后见贾珍说的情真,王夫人有活动之意,便向王夫人道:“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,太太就依了罢。”王夫人悄悄的道:“你可能么?"凤姐道:“有什么不能的.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,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,便是我有不知道的,问问太太就是了。”王夫人见说的有理,便不作声.贾珍见凤姐允了,又陪笑道:“也管不得许多了,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.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,等事完了,我再到那府里去谢。”说着就作揖下去,凤姐儿还礼不迭. 回至房,和贾政说了些闲话,把东西找了出来.贾政便问道:“迎儿已经回去了,他在孙家怎么样?"王夫人道:“迎丫头一肚子眼泪,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。”因把迎春的话述了一遍.贾政叹道:“我原知不是对头,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,教我也没法.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。”王夫人道:“这还是新媳妇,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。”说着,嗤的一笑.贾政道:“笑什么?"王夫人道:“我笑宝玉,今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,说的都是些孩子话."贾政道:“他说什么?"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笑述了一遍.贾政也忍不住的笑,因又说道:“你提宝玉,我正想起一件事来.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,也不是事.生女儿不得济,还是别人家的人,生儿若不济事,关系非浅.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,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,也是南边人.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,咱们城里的小孩,个个踢天弄井,鬼聪明倒是有的,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,胆子又大,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,一日哄哥儿似的,没的白耽误了.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,只在本家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.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平,但还弹压的住这些小孩子们,不至以颟顸了事.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,不如仍旧叫他家塾读书去罢了."王夫人道:“老爷说的很是.自从老爷外任去了,他又常病,竟耽搁了好几年.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,也是好的。”贾政点头,又说些闲话,不题.

可巧宝玉听见黛玉在那里,便往那里去了.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,见赵姨娘来了,便都起身笑让:“姨奶奶吃饭,有什么事这么忙?"赵姨娘也不答话,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,指着芳官骂道:“小滢妇!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,不过娼妇粉头之流!我家里下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,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.宝玉要给东西,你拦在头里,莫不是要了你的了?拿这个哄他,你只当他不认得呢!好不好,他们是足,都是一样的主子,那里你小看他的!"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,一行哭,一行说:“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.若说没了,又恐他不信,难道这不是好的?我便学戏,也没往外头去唱.我一个女孩儿家,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!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,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.`梅香拜把子——都是奴几呢!"袭人忙拉他说:“休胡说!"赵姨娘气的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.袭人等忙上来拉劝,说:“姨奶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,等我们说他。”芳官捱了两下打,那里肯依,便拾头打滚,泼哭泼闹起来.口内便说:“你打得起我么?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!我叫你打了去,我还活着!"便撞在怀里叫他打.众人一面劝,一面拉他.晴雯悄拉袭人说:“别管他们,让他们闹去,看怎么开交!如今乱为王了,什么你也来打,我也来打,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!”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觉.只因黛玉见贾府许多人赏月,贾母犹叹人少,不似当年热闹,又提宝钗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等语,不觉对景感怀,自去俯栏垂泪.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,诸务无心,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,他也便去了.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恼,无暇游玩.虽有迎春惜春二人,偏又素日不大甚合.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宽慰他,因说:“你是个明白人,何必作此形像自苦.我也和你一样,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.何况你又多病,还不自己保养.可恨宝姐姐,姊妹天天说亲道热,早已说今年秋要大家一处赏月,必要起社,大家联句,到今日便弃了咱们,自己赏月去了.社也散了,诗也不作了.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.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:`卧榻之侧,岂许他人酣睡.他们不作,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,明日羞他们一羞。”黛玉见他这般劝慰,不肯负他的豪兴,因笑道:“你看这里这等人声嘈杂,有何诗兴。”湘云笑道:“这山上赏月虽好,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.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,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.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.这山之高处,就叫凸碧;山之低洼近水,就叫作凹晶.这`凸`凹二字,历来用的人最少.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,更觉新鲜,不落窠臼.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,一明一暗,一高一矮,一山一水,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.有爱那山高月小的,便往这里来;有爱那皓月清波的,便往那里去.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`洼`拱二音,便说俗了,不大见用,只陆放翁用了一个`凹字,说`古砚微凹聚墨多,还有人批他俗,岂不可笑。”林黛玉道:“也不只放翁才用,古人用者太多.如江淹《青苔赋》,东方朔《神异经》,以至《画记》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,不可胜举.只是今人不知,误作俗字用了.实和你说罢,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.因那年试宝玉,因他拟了几处,也有存的,也有删改的,也有尚未拟的.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,注了出处,写了这房屋的坐落,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.他又带出来,命给舅舅瞧过.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,又说:`早知这样,那日该就叫他姊妹一并拟了,岂不有趣.所以凡我拟的,一字不改都用了.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。”

走求名利无双地,打出樊笼第一关。

说着,进入石洞来.只见佳木茏葱,奇花闪灼,一带清流,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.再进数步,渐向北边,平坦宽豁,两边飞楼插空,雕h绣槛,皆隐于山树杪之间.俯而视之,则清溪泻雪,石磴穿云,白石为栏,环抱池沿,石桥港,兽面衔吐.桥上有亭.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,倚栏坐了,因问:“诸公以何题此?"诸人都道:“当日欧阳公《醉翁亭记》有云:`有亭翼然,就名`翼然。”贾政笑道:“`翼然虽佳,但此亭压水而成,还须偏于水题方称.依我拙裁,欧阳公之`泻出于两峰之间,竟用他这一个`泻字。”有一客道:“是极,是极.竟是`泻玉二字妙。”贾政拈髯寻思,因抬头见宝玉侍侧,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.宝玉听说,连忙回道:“老爷方才所议已是.但是如今追究了去,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`泻字,则妥,今日此泉若亦用`泻字,则觉不妥.况此处虽云省亲驻跸别墅,亦当入于应制之例,用此等字眼,亦觉粗陋不雅.求再拟较此蕴籍含蓄者。”贾政笑道:“诸公听此论若何?方才众人编新,你又说不如述古,如今我们述古,你又说粗陋不妥.你且说你的来我听。”宝玉道:“有用`泻玉二字,则莫若`沁芳二字,岂不新雅?"贾政拈髯点头不语.众人都忙迎合,赞宝玉才情不凡.贾政道:“匾上二字容易.再作一副言对联来。”宝玉听说,立于亭上,四顾一望,便上心来,乃念道: 那薛蟠杯下肚,不觉忘了情,拉着云儿的笑道:“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,我吃一坛如何?"云儿听说,只得拿起琵琶来,唱道:

寒芳留照魂应驻,霜印传神梦也空.

闲言少述.且说贾政又命他人各吊一首,谁先成者赏,佳者额外加赏.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,胆量逾壮,今看了题,遂自去思索.一时,贾兰先有了.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.二人皆已录出,宝玉尚出神.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.贾兰的是一首言绝,写道是: <

一语未了,只见宝玉笑欣欣擎了一枝红梅进来,众丫鬟忙已接过,插入瓶内.众人都笑称谢.宝玉笑道:“你们如今赏罢,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。”说着,探春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,众丫鬟走上来接了蓑笠掸雪.各人房丫鬟都添送衣服来,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.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,又将朱橘`黄橙`橄榄等盛了两盘,命人带与袭人去.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,又催宝玉快作.宝玉道:“姐姐妹妹们,让我自己用韵罢,别限韵了。”众人都说:“随你作去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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